赛博朋克2019[向晚][19-12-17]

人文2019-12-17 20:00:39 269
声音简介

编辑:六月草

播音:黄旭、新笑、雅婷

 


老赵咬了一口手里的苹果,跟着难民一样的人群劫下一辆公交。支付宝的人脸识别支付读出他五十岁的沟壑,一声"支付成功"刻在他手机银行的四十年的积蓄里。公交经行一条布满无数1080p监控探头的街,和每一个在拥挤里呻吟的头颅对视,再读出他们的全部数据——身高,体重,年龄,身份证号码,手机号,一车的数据洒落在沿途的积水里。

老赵下了车,走进一家外科三甲医院,接小赵出院。小赵躺在床上,水润的眼眸闪动着抖音视频的光。老赵给小赵办完出院手续,看见他又在给网络主播刷礼物,狠狠地扇了他一耳光。打落的手机里放着蒋雪儿的爱河,老赵叹了口气,揉着小赵红肿的脸颊,咬咬牙点了一份外卖。小赵翻过身去,眼角还泛着泪光,但是有无线网络和4G覆盖,微笑又伴着泛着蓝白光的LCD屏幕里渐渐满溢出来。老赵轻轻地摇晃小赵的身体,唱歌哄小赵睡觉。手机前摄像头早已将他们的面部数据记录下来,麦克风则悄悄录下了老赵和小赵的鼾声,终端的机器记录下老赵和小赵一样繁多的疾病。

 

半小时的休息不长不短,饿了么的电话敲开老赵手机信号的闸门。雷云让医院的灯光忽明忽亮,电梯早已停止工作,穿着蓝色雨衣仍然浑身湿透的小哥气喘吁吁地爬上医院八楼,把一份打完折19.99的炸鸡腿+汉堡+鸡肉卷+奶茶放到打盹的老赵面前,真便宜。小赵闻到香味,也凑过来,尽管它从苍蝇乱飞,污水横流,不提供堂食的三无小作坊里制作出来,但并不妨碍小赵大快朵颐。

 

但唯独小赵不能喝高糖分饮料,于是老赵跑到楼下的无人超市买了一瓶农夫山泉。老赵展开身上唯一一张20元现金,可是没有人能够收银。一旁好心的大姐抬起脸帮他付款,却也尴尬地没能找开这张纸钞,只好再加两块面包加一瓶蒙牛,随后用支付宝二维码 & NFC在短短数秒之内付完钱费。打印小票被老赵紧紧攥在手里,因为窗外下起了大雨。

 

倾盆而下的雨水淹没了脚踝,乌云簇拢成紧缩的一团。老赵淌着水走过医院门前的小溪,往来车辆的霓虹倒映在他脚下的水影里,潋滟着刺向漆黑黝深天际的高楼。被雨截住的汽车在不断地涌入车潮,手持滴滴打车的客户不断地涌入车潮里的车门。账户上跳跃的数字没能拦住司机们出口成脏,老赵咬了咬牙,用手机量了量所剩的花呗额度驱动这艰涩流动的车流的能量。湿头发把他的干头发一并打湿,吸水的布鞋再踏进干涩的地面。老赵骂了一句,想起外卖终究还是迟了十分钟,给刚刚的外卖小哥打了差评。

 

外卖小哥的头差点昏厥过去。他像机器一样点击,像机器一样骑摩托,像机器一样投送,像机器一样读差评,读到头昏眼花,每月实习工资2500,做不好就扣钱。每天的工作都会通过app进行自动考核,老板会训诫,最终解雇那些不达标的人,外卖小哥送的外卖每天被水一样地流进每家每户之中,靠刷智能手机度日的人草草地吃进去,草草地丢出去,然后再刷进下一家外卖,心情与理性被丢进屋子里的怡宝瓶子,外卖盒和泡面桶堆积成山,差评的心情时好时坏,他的工资忽高忽低。外卖小哥向窗外瞟了一眼,天色灰蒙蒙的,不一会儿便下起了瓢泼大雨。他的衣服和摩托不会停止让他继续前进,他的屁股坐得滚烫,或许能够消弭一些差评与冷雨带来的心凉。而这些凉意,滞留在了老赵手机外卖app的聊天窗口里。

 

没有带伞的老赵没来得及看外卖小哥请求撤回差评的消息,卸下自己的大衣,把刚刚退烧的小赵在背上裹紧,等待着他透支了花呗订下的滴滴。对面的购物广场的巨幅电子广告牌放映着搔首弄姿的电视明星,唇彩以后是洗发水,洗发水以后是睫毛膏,睫毛膏以后是内裤,内裤以后又是唇彩。老赵忽然想起,拍洗发水的那个明星昨天在今日头条上被曝出反华言论,不由得从他感冒的鼻孔里喷出一口不屑的气。

 

小赵睁开眼睛,他也看见了广告,只是记得拍唇彩的那个女明星刚刚离婚了,又传言是她婚内出轨。尽管他还不太明白出轨是什么意思,但刚刚退烧的小脑袋忽然精神起来。他在脑内搜索着那些对他来说太过陌生的,却又货真价实地反复出现在微博上的名字。他知道左起第一栋楼的明星刚发了专辑,又知道右起第一栋楼的是流量明星。他们的脸大大地印在千百人住的楼上,这是流量的能力。他又想起老赵手机里的4G流量,他不由得鄙薄地想:4G流量明星的时代总会过去,我会成为5G流量的明星。

 

老赵发现小赵醒了,滴滴司机发现了老赵和小赵。一番当场抬价,雨天里的司机冲着雨天里的老赵和小赵职业性地微笑着,便把车窗再次摇上,老赵也职业性地微笑,只是把小赵头顶裹紧的大衣再裹紧,腿便划开没过膝盖的积水向地铁口走去。老赵在厕所把大衣里的水沥干,用滴滴司机的退款扫了一张车票,再一次挤进人的海里。

 

地铁里的空调把小赵的额头越吹越烫。小赵说:“爸爸,我不舒服。”


老赵说:“到家就舒服了。”


小赵放心了。他又说:“爸爸,我明天的作文要签字。”


老赵说:“是什么作文啊?”


小赵说:“未来的生活。”


车窗外的景色在疾驰的速度下逐渐黯淡下去,老赵向车厢的前方望去,车厢的尽头永远闪着光。他想起了家对面可以望见的一座三十米高的玉雕大观音,那可真是太漂亮了。老赵想起那观音,就浑身发抖,不知是害怕还是喜悦。于是,他又把膝盖上的小赵抱得更紧了一些。

 

“未来已至。”

 

BGM:

傀儡謡-怨恨みて散る(くぐつうた うらみてちる)——川井宪次

Know Your Enemy——菅野よう子

We are the great——

Scared Terrriost——菅野よ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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