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良宴会|古诗十九首·四

2020-10-20 15:11:1111:35 2702
声音简介




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 [1] 弹筝奋逸响,新声妙入神。 [2]

令德唱高言,识曲听其真。 [3] 齐心同所愿, [4] 含意俱未申。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 [5] 何不策高足, [6] 先据要路津。

无为守穷贱,轗轲长苦辛。 [7]


[1] 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 毛苌《诗传》曰:良,善也。陈,犹说也。

[2] 新声妙入神: 刘向《雅琴赋》曰:穷音之至入于神。

[3] 令德唱高言,识曲听其真: 《左氏传》:宋昭公曰,光昭先君之令德。《庄子》曰:是以高言不止于众人之口。《广雅》曰:高,上也,谓辞之美者。真,犹正也。

[4] 齐心同所愿: 所愿,谓富贵也。

[5]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 人生若寄,已见上注。《方言》曰:奄,遽也。《尔雅》曰:飘颻谓之猋。《尔雅》或为此飙。

[6] 何不策高足: 高,上也,亦谓逸足也。

[7] 轗轲长苦辛: 《楚辞》曰:年既过太半,然輡轲不遇也。轗与輡同。

这首诗所咏的是听曲感心,主要的是那种感,不是曲,也不是宴会。但是全诗从宴会叙起,一路迤逦说下去,顺着事实的自然秩序,并不特加选择和安排。前八语固然如此;以下一番感慨,一番议论,一番“高言”,也是痛快淋漓,简直不怕说尽。这确是近乎散文。“十九首”还是乐府的体裁,乐府原只像现在民间的小曲似的,有时随口编唱,近乎散文的地方是常有的。“十九首”虽然大概出于文人之手,但因模仿乐府,散文的成分不少;不过都还不失为诗。本诗也并非例外。

开端四语只是直陈宴乐。这一日是“良宴会”,乐事难以备说;就中只提乐歌一件便可见。“新声”是歌,“弹筝”是乐,是伴奏。新声是翻胡乐的调子,当时人很爱听;这儿的新声也许就是“西北有高楼”里的“清商”,“东城一何高”里的“清曲”。陆侃如先生的《中国诗史》据这两条引证以及别的,说清商曲在汉末很流行,大概是不错的。弹唱的人大概是些“倡家女”,从“西北有高楼”“东城一何高”二诗可以推知。这里只提乐歌一事,一面固然因为声音最易感人——“入神”便是“感人”的注脚;刘向《雅琴赋》道,“穷音之至入于神”,可以参看—— 一面还是因为“识曲听真”,才引起一番感慨,才引起这首诗。这四语是引子,以下才是正文。再说这里“欢乐难具陈”下直接“弹筝”二句,便见出“就中只说”的意思,无须另行提明,是诗体比散文简省的地方。

“令德唱高言”以下四语,歧说甚多。上二语朱筠《古诗十九首说》说得最好:“‘令德’犹言能者。‘唱高言’,高谈阔论,在那里说其妙处,欲令‘识曲’者‘听其真’。”曲有声有辞。一般人的赏识似乎在声而不在辞。只有聪明人才会赏玩曲辞,才能辨识曲辞的真意味。这种聪明人便是知音的“令德”。“高言”就是妙论,就是“人生寄一世”以下的话。“唱”是“唱和”的“唱”。聪明人说出座中人人心中所欲说而说不出的一番话,大家自是欣然应和的;这也在“今日”的“欢乐”之中。“齐心同所愿”是人人心中所欲说,“含意俱未申”是口中说不出。二语中复沓着“齐”“同”“俱”等字,见得心同理同,人人如一。

曲辞不得而知。但是无论歌咏的是富贵人的欢悰还是穷贱人的苦绪,都能引起诗中那一番感慨。若是前者,感慨便由于相形见绌;若是后者,便由于同病相怜。话却从人生如寄开始。既然人生如寄,见绌便更见绌,相怜便更相怜了。而“人生一世”不但是“寄”,简直像卷地狂风里的尘土,一忽儿就无踪影。这就更见迫切。“飙尘”当时是个新比喻,比“寄”、比“远行客”更“奄忽”,更见人生是短促的。人生既是这般短促,自然该及时欢乐,才不白活一世。富贵才能尽情欢乐,“穷贱”只有“长苦辛”,那么,为什么“守穷贱”呢?为什么不赶快去求富贵呢?

“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就是“为什么不赶快去求富贵呢?”。这儿又是一个新比喻。“高足”是良马、快马,“据要路津”便是《孟子》里“夫子当路于齐”的“当路”。何不驱车策良马快去占住路口、渡口——何不早早弄些高官做呢?贵了也就富了。“先”该是捷足先得的意思。《史记》:“蒯通曰,‘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高材捷足者先得焉。’”正合“何不”二句语意。从尘想到车,从车说到“轗轲”,似乎是一串儿,并非偶然。轗轲,不遇也;《广韵》:“车行不利曰轗轲,故人不得志亦谓之轗轲。”“车行不利”是轗轲的本义,“不遇”是引申义。《楚辞》里已只用引申义,但本义存在偏旁中,是不易埋没的。本诗用的也是引申义,可是同时牵涉着本义,和上文相照应。“无为”就是“毋为”,等于“毋”。这是一个熟语。《诗经·板》篇有“无为夸毗”一句,郑玄笺作“女(汝)无(毋)夸毗”,可证。

“何不”是反诘,“无为”是劝诫,都是迫切的口气。那“令德”和在座的人说,我们何不如此如此呢?我们再别如彼如彼了啊!人生既“奄忽若飙尘”,欢乐自当亟亟求之,富贵自当亟亟求之,所以用得着这样迫切的口气。这是诗。这同时又是一种不平的口气。富贵是并不易求的;有些人富贵,有些人穷贱,似乎是命运使然。穷贱的命不由人,心有不甘;“何不”四语便是那怅惘不甘之情的表现。这也是诗。明代钟惺说:“欢宴未毕,忽作热中语,不平之甚。”陆时雍说:“慷慨激昂。‘何不——苦辛’,正是欲而不得。”清代张玉谷说:“感愤自嘲,不嫌过直。”都能搔着痒处。诗中人却并非孔子的信徒,没有安贫乐道、“君子固穷”等信念。他们的不平不在守道而不得时,只在守穷贱而不得富贵。这也不失其为真。有人愣说是“反辞”“诡辞”,是“讽”是“谑”,那是蔽于儒家的成见。

陆机拟作变“高言”为“高谈”,他叙那“高谈”道:“人生无几何,为乐常苦晏。譬彼伺晨鸟,扬声当及旦。曷为恒忧苦,守此贫与贱!”“伺晨鸟”一喻虽不像“策高足”那一喻切露,但“扬声当及旦”也还是“亟亟求之”的意思。而上文“为乐常苦晏”,原诗却未明说;有了这一语,那“扬声”自然是求富贵而不是求荣名了。这可以旁证原诗的主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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