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有高楼|古诗十九首·五

2020-10-20 15:17:4216:22 2391
声音简介




西北有高楼, [1] 上与浮云齐。交疏结绮窗,阿阁三重阶。 [2]

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 [3] 谁能为此曲,无乃杞梁妻。 [4]

清商随风发, [5] 中曲正徘徊。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 [6]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7] 愿为双鸣鹤,奋翅起高飞。 [8]


[1] 西北有高楼: 此篇明高才之人,仕宦未达,知人者稀也。西北,乾位,君之居也。

[2] 交疏结绮窗,阿阁三重阶: 薛综《西京赋注》曰:疏,刻穿之也。《说文》曰:绮,文缯也。此刻镂以象之。《尚书·中候》曰:昔黄帝轩辕,凤皇巢阿阁。《周书》曰:明堂咸有四阿,然则阁有四阿,谓之阿阁。郑玄《周礼注》曰:四阿若今四注者也。薛综《西京赋注》曰:殿前三阶也。

[3] 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 《论语》曰:子游为武城宰,闻弦歌之声。《说苑》:应侯曰,今日之琴,一何悲也!

[4] 无乃杞梁妻: 《琴操》曰:《杞梁妻叹》者,齐邑杞梁殖之妻所作也。殖死,妻叹曰:上则无父,中则无夫,下则无子,将何以立吾节?亦死而已。援琴而鼓之。曲终,遂自投淄水而死。

[5] 清商随风发: 宋玉《长笛赋》曰:吟清商,追流徵。

[6] 慷慨有余哀: 《说文》曰:叹,太息也。又曰:慷慨,壮士不得志于心也。

[7]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贾逵《国语注》曰:惜,痛也。孔安国《论语注》曰:稀,少也。

[8] 奋翅起高飞: 《楚辞》曰:将奋翼兮高飞。《广雅》曰:高,远也。

这首诗所咏的也是闻歌心感。但主要的是那“弦歌”的人,是从歌曲里听出的那个人。这儿弦歌的人只是一个,听歌心感的人也只是一个。“西北有高楼”,“弦歌声”从那里飘下来,弦歌的人是在那高楼上。那高楼高入云霄,可望而不可即。四面的窗子都“交疏结绮”,玲珑工细。“交疏”是花格子,“结绮”是格子连结着像丝织品的花纹似的。“阁”就是楼,“阿阁”是“四阿”的楼;司马相如《上林赋》有“离宫别馆,……高廊四注”的话,“四注”就是“四阿”,也就是四面有檐,四面有廊。“三重阶”可见楼不在地上而在台上。阿阁是宫殿的建筑,即使不是帝居,也该是王侯的第宅。在那高楼上弦歌的人自然不是寻常人,更只可想而不可即。

弦歌声的悲引得那听者驻足。他听着,好悲啊!真悲极了!“谁能作出这样悲的歌曲呢?莫不是杞梁妻吗?”齐国杞梁的妻子“善哭其夫”,见于《孟子》。《列女传》道:“杞梁之妻无子,内外皆无五属之亲。既无所归,乃枕其夫之尸于城下而哭。内诚动人,道路过者莫不为之挥涕,十日而城为之崩。”琴曲有杞梁妻叹,《琴操》说是杞梁妻所作。《琴操》说:梁死,“妻叹曰:‘上则无父,中则无夫,下则无子,将何以立吾节?亦死而已!’援琴而鼓之。曲终,遂自投淄水而死。”杞梁妻善哭,《杞梁妻叹》是悲叹的曲调。

本诗引用这桩故事,也有两层意思。第一是说那高楼上的弦歌声好像《杞梁妻叹》那样悲。“谁能”二语和别一篇古诗里“谁能为此器?公输与鲁班!”句调相同。那两句只等于说,“这东西巧妙极了!”这两句在第一意义下,也只等于说,“这曲子真悲极了!”说了“一何悲”,又接上这两句,为的是增强语气;“悲”还只是概括的,这两句却是具体的——“音响一何悲”的“音响”似乎重复了上句的“声”,似乎只是为了凑成五言。古人句律宽松,这原不足为病。但《乐记》里说“声成文谓之音”,而响为应声也是古义,那么,分析的说起来,“声”和“音响”还是不同的。“谁能”二语,假设问答,本是乐府的体裁。乐府多一半原是民歌,民歌有些是对着大众唱的,用了问答的语句,有时只是为使听众感觉自己在歌里也有份儿——答语好像是他们的。但那别一篇古诗里的“谁能”二语跟本诗里的,除应用这个有趣味的问答式之外,还暗示一个主旨。那就是,只有公输与鲁班能为此器(香炉),只有杞梁妻能为此曲。本诗在答句里却多了“无乃”这个否定的反诘语,那是使语气婉转些。

这儿语气带些犹疑,却是必要的。“谁能”二句其实是双关语,关键在“此曲”上。“此曲”可以是旧调旧辞,也可以是旧调新辞——下文有“清商随风发”的话,似乎不会是新调。可以是旧调旧辞,便蕴涵着“谁能”二句的第一层意思,就是上节所论的。可以是旧调新辞,便蕴涵着另一层意思。这就是说,为此曲者莫不是杞梁妻一类人吗?——曲本兼调和辞而言。这也就是说那位“歌者”莫不是一位冤苦的女子吗?宫禁里,侯门中,怨女一定是不少的;《长门赋》《团扇辞》《乌鹊双飞》所说的只是些著名的,无名的一定还多。那高楼上的歌者可能就是一个,至少听者可以这样想,诗人可以这样想。陆机拟作里便直说道:“佳人抚琴瑟,纤手清且闲。芳气随风结,哀响馥若兰。玉容谁得顾?倾城在一弹。”语语都是个女人。曹植《七哀诗》开端道:“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妇,悲叹有余哀。”似乎也多少袭用本诗的意境,那高楼上也是个女人。这些都可供旁证。

“上有弦歌声”是叙事,“音响一何悲”是感叹句,表示曲的悲,也就是表示人——歌者跟听者——的悲。“谁能”二语进一步具体地写曲写人。“清商”四句才详细地描写歌曲本身,可还兼顾着人。朱筠说“随风发”是曲之始,“正徘徊”是曲之中,“一弹三叹”是曲之终,大概不错。商音本是“哀响”,加上“徘徊”,加上“一弹再三叹”,自然“慷慨有余哀”。徘徊,《后汉书·苏竟传》注说是“萦绕淹留”的意思。歌曲的徘徊也正暗示歌者心头的徘徊,听者足下的徘徊。《乐记》说,“‘清庙’之瑟……壹倡而三叹,有遗音者矣”,郑玄注,“倡,发歌句也,三叹,三人从而叹之耳。”这个叹大概是和声。本诗“一弹再三叹”大概也指复沓的曲句或泛声而言;一面还照顾着杞梁的妻的叹,增强曲和人的悲。《说文》:“慷慨,壮士不得志于心也。”这儿却是怨女的不得志于心——也许有人想,宫禁千门万户,侯门也深如海,外人如何听得清高楼上的弦歌声呢?这一层,姑无论诗人设想原可不必黏滞实际,就从实际说,也并非不可能的,唐代元稹的《连昌宫词》里不是说过吗,“李谟擫笛傍官墙,偷得新翻数般曲?”还有,陆机说“佳人抚琴瑟”,抚琴瑟自然是想象之辞;但参照别首,或许是“弹筝奋逸响”也未可知。

歌者的苦,听者从曲中听出想出,自然是该痛惜的。可是他说“不惜”,他所伤心的只是听她的曲而知她的心的人太少了。其实他是在痛惜她,固然痛惜她的冤苦,却更痛惜她的知音太少。一个不得志的女子禁闭在深宫内院里,苦是不消说的,更苦的是有苦说不得;有苦说不得,只好借曲写心,最苦的是没人懂得她的歌曲,知道她的心。这样说来,“知音稀”真是苦中苦,别的苦还在其次。“不惜”“但伤”是这个意思。这里是诗比散文经济的地方。知音是引用俞伯牙、钟子期的故事。伪《列子》道:“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伯牙鼓琴,志在登高山。钟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钟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伯牙所念,钟子期必得之。”《列子》虽是伪书,但这个故事来源很古(《吕氏春秋》中有);因为《列子》里叙得合用些,所以引在这里。“伯牙所念,钟子期必得之”,这才是“善听”,才是知音。这样的知音也就是知心、知己,自然是很难遇的。

本诗的主人公是那听者,全首都是听者的口气。“不惜”的是他,“但伤”的是他,“愿为双鸣鹤,奋翅起高飞!”“愿”的也是他。这末两句似乎是乐府的套语。“东城高且长”篇末作“思为双飞燕,衔泥巢君屋”;伪苏武诗第二首袭用本诗的地方很多,篇末也说“愿为双黄鹄,送子俱远飞”,篇中又有“何况双飞龙,羽翼临当乖”的话。苏武诗虽是伪托,时代和十九首相去也不会太远的。从本诗跟“东城高且长”看,双飞鸟的比喻似乎原是用来指男女的。伪苏武诗里的双飞龙,李善《文选注》说是“喻己及朋友”,双黄鹄无注,李善大概以为跟双飞龙的喻意相同。这或许是变化用之。——本诗的双鸣鹤,该是比喻那听者和那歌者。一作双鸿鹄,意同。鹤和鸿鹄都是鸣声嘹亮,跟“知音”相照应。“奋翼”句也许出于《楚辞》的“将奋翼兮高飞”。高,远也,见《广雅》。但《诗经·邶风·柏舟》篇末“静言思之,不能奋飞”二语的意思,“愿为”两句里似乎也蕴涵着。这是俞平伯先生在《葺芷缭衡室古诗札记》里指出的。那二语却是一个受苦的女子的话。唯其那歌者不能奋飞,那听者才“愿”为鸣鹤,双双奋飞。不过,这也只是个“愿”,表示听者的“惜”的“伤”,表示他的深切的同情罢了,那悲哀终于是“绵绵无尽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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