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费】蝴蝶|王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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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小说的主人公张思远,是一个带着自审自责意识反思灵魂异化的独特的艺术形象,是一个真诚的少见的反思主体。张思远原是八路军的指导员,进城以后,由军管会副主任一直到市委书记,职位一天比一天高,生活一天比一天舒适,头脑中的阶级斗争的弦也一天比一天绷得紧,而与人民的距离却一天比一天远,这是一个由人民的公仆异化成了人民的老爷的过程。他是一贯的左派,一贯革别人的命。“他主持了一个又一个运动,眼见着一个个神气活现的领导干部一夜之间成了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可是,到了文革中,他却被别人革了命。批斗、挨打、低头认罪、最后是进监狱。这一切使他有恍若梦中之感,自己到底是低头认罪面目可憎的走资派,还是气宇轩昂、神采飞扬、大权在握的张思远,也使他百思不得其解,“也许是一场噩梦,一场差错,是一次恶狠狠的玩笑。”当他走出监狱的大门,是一只孤独寂寞的蝴蝶,他不再是什么了也什么也没有了。在那个遥远的小山村中,他是背着粪筐走在崎岖山路上的老张头,是爱吃老乡家那缸民国十八年老汤腌的老咸菜的老张头。在劳动中,他发现自己真实的存在,发现躯体中奔突的生命力,找到了自己的价值,他与乡亲们亲如一家,是名副其实的老张头。恢复工作以后,重进市委大院,不断升迁,一阔脸就变,他又拉长声音说话了。当时,他的脸红了。他发现自己变了,于是,他要找回他失去的东西,找回他的魂。“他是‘老张头’,却突然变成张部长吗,他是张部长,却突然变成‘老张头’?”人生沧海桑田,官场升降沉浮,这一切使人想起那个古老的传说,“庄生梦蝶”。庄生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醒后却弄不清自己为何物,不知是庄生变成蝴蝶,还是自己原本是蝴蝶而在梦中变成了庄生。张思远也面临着同样的困惑。然而,张思远不是庄生,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魂。在张书记,张老头,张副部长之间他发现一种联系,就是与人民群众息息相连,这是“一座充满光荣和陷阱的桥,”只有使这桥坚固而又畅通无阻,才能守住自己的心,守住这颗不再变异的灵魂。这个魂,就是与人民的血肉联系,是一个共产党的干部最宝贵的品质。这正是小说所要启发人们思考的严肃的历史性课题。张思远生活中前后两个女性,也是把握张思远灵魂异化的重要方面,他与第一个妻子海云由相识、相爱到离异的过程,也正是他从人民公仆转化为人民老爷的过程。他的第二个妻子美兰似一把老虎钳子,把他拖进安乐享受的漩涡,他心安理得地享用着豪华奢侈的生活,这使他与人民群众的距离越来越远了。海云的自杀,美兰的反目,也是他叩击自己那变异灵魂的两个重要因素。他反思了自己对海云的死应负的责任以及对美兰的错误选择,这些都使小说罩在一种强烈的反思意识的氛围中。使我们跟随着张思远的思路一同反思自我对历史生活应负什么样的责任,反思自身在生活当中的位置和价值,对灵魂进行自审,进行自我观照。张思远是当代文学画廊中不可多得的、具有丰富复杂内心生活的人物形象,他所走过的路带有某种普遍意义,具有一定的概括性。这篇小说亦是王蒙复出文坛后,尝试借鉴意识流手法的成功之作。张思远30多年的升降沉浮,悲欢离合,心理变化,通过自由联想,内心分析,内心独白等形式表现出来。小说打破时空秩序,多时空交错。《蝴蝶》一共有13个小标题,可以说就是13段生活,它们以交错排列的面目出现在我们面前。小说一开始就是张思远坐在小车里,他刚刚告别了小山村,告别了秋文和冬冬,告别了乡亲们,一个人怅然而归。坐在颠簸的车里,意识迷离恍惚,过去的生活细雨烟云般地涌到张思远的意识屏幕上。特定的环境,朦胧的思绪,配合这种特殊的艺术手法,很是吻合。他的思绪流动着跳跃着,忽而过去,忽而现在,忽而城市忽而山村,忽而张副部长,忽而老张头。前后跳动,不循轨迹,不受时空限制,不受情节制约,呈现一种自由的心理结构。王蒙批判地吸收了意识流表现手法上的优点,虽然作品中大量的意识流动,内心独白,联想、跳跃,但并没有扑朔迷离,晦涩难懂的感觉。这是由于王蒙在借鉴意识流手法的同时,继承和发扬了传统小说的特点,注重故事情节,小说中有完整的生活片段和性格鲜明的人物形象,而我们需要做的是只是将这一切理顺,然后,就会获得一种完整的故事以及全新的感受。总之,这部中篇小说呈现这样一种特点,即心理结构(描写)与情节结构(描写)相结合,并且心理结构(描写)大于情节结构(描写)。王蒙的探索创新是对新时期文坛的重要贡献,因此,被评论称为 “东方意识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