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王朱元璋答应称帝之后,消息便在应天不胫而走,整个应天城到处洋溢着喜气,人们皆翘首等待这个日子的来临。作为一个祖上八辈都是土中创食的世俗中人,当事人朱元璋心中的激动之情自不待言。但是,此人有良好的自持能力,而且,国事繁杂,他不得不依旧日理万机。当时,南北两条线的战争正进行得激烈,朱元璋除了需遥控指挥以外,还要处置俘虏,任免将帅,只有抽空挤点时间来商议登基大典事宜。
首先是拟定国号,这在封建时代可是一桩大事,其数理暗示作用甚至
可以关系到一个国家的长治久安。朱元璋创立的新王朝国号“大明” ,个中
来历颇有一番缘由值得说道。其一,在前文第二章中讲过,元末农民大起义
利用的是白莲教、弥勒教和明教等宗教组织,白莲教和明教在数百年前就已
开始宣传明王出世,而弥勒教则宣传弥勒佛将会出世,传着传着,老百姓就
将明王和弥勒佛混淆为一,把明王当成未来的救世主。至正十一年(1351
年)白莲教首领韩山童自称“明王” ,发动门徒起义,事泄被杀,其子韩林儿在刘福通的扶植下,继称“小明王”,建立宋政权。朱元璋曾附身于宋政权长达十余年,他麾下的将士有很大一部分都曾经是明教徒, “明王”的称号对这些人有着天然的感召力。朱元璋将国号定为“大明” ,如此,既可将其附会理解成传承小明王的事业,又暗含声明他朱皇帝就是降世明王、别人休要再动心思之意。其二,按照阴阳五行学说, “明”属于火,朱元璋崛起于南方,南方属火;而蒙元统治者崛起于北方,北方属水,将国号定为“大明”,有以火制水,以明克暗之意。其三, “明”字拆开就是“日”、
“月”二字,所谓朝“日”夕“月”, 自古以来的王朝都将其纳入祭祀之列,有悠久的历史传统。其四, “大明”二字意思恢弘大气,唐朝的皇宫兼叫大明宫,可见其渊源非凡。综合上述条件来考量, “大明”这个国号真可谓天造地设!
其次是登基日子的选择,这看起来是桩小事情,却也马虎不得。当年陈友谅胁持着天完政权的皇帝徐寿辉前往应天讨伐他朱元璋,在攻下应天的西面门户太平之后,陈友谅得意之际忙不迭地杀死徐寿辉,当天就在采石镇的五通庙仓促登基。正行祭天大礼之际,突然天降大雨,电闪雷鸣,陈友谅及文武大臣都被淋成落汤鸡。此后不久,陈友谅便开始走下坡路,一败再败,直至国破身亡。作为陈友谅的老对手,这件事情留给朱元璋的印象极其深刻,他在嘲笑对方之余,不由得暗暗告诫自己千万不能步其后辙,便把登基大典的日子交由刘基去择定。
刘基根据自己长期观察天象的经验,再参考天气阴阳消长的规律,将这个吉日选择在公元1368年(即洪武元年)的正月初四,呈报给朱元璋,由其定夺。朱元璋此时在象纬数理之学方面充其量只是半吊子水平,只得听从刘基的意见,就此把登基日子确定下来。这期间,朱元璋在位时的年号也被推敲好了,叫做“洪武”。
至正二十七年(吴元年, 1367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吴王朱元璋御临新宫,并按照古制惯例祭告上帝神祇,请求批准他建立一个新王朝,登基称帝。祭文如下:
惟我中国人民之君，自宋运告终，帝命真人于沙漠,入中国为天下主。其君臣父子及孙，百有余年,今运亦终。其天下土地人民，豪杰分争。惟帝赐英贤为臣之辅，遂践定诸雄,息民于田野。
今地周回二万里广,诸臣下皆曰生民无主,必欲推尊帝号。臣不敢辞,亦不敢不告上帝皇祇。是用明年正月四日,于钟山之阳,设坛备仪,昭告帝祇,惟简在帝心。如臣可为生民主,告祭之日,帝祇来临,天朗气清;如臣不可,至日当烈风异景,使臣知之。
要说朱元璋,他确实是个敢作敢当的人物,在这篇祭文中,他押上的赌注乃是自己做皇帝的资格!一面是祭文中的信誓旦旦,一面是群臣们的众目睽睽,倘若万一登基之日天公不作美,后果对朱元璋而言,将不堪设想。加上吴元年岁末这段时间,天气一直阴霾沉重,雪霏不断,因此,祭祀之后,他凡事都小心翼翼,唯恐处事不谨而招致上天的惩罚。正月初一,大雪停了,可是阴霾依旧。初三,朱元璋令百官执事虔诚敬天,为次日的盛典祈祷。
皇天不负有心人!上天果真选择了朱元璋做自己在人间的代理人,正月初四这天,一大早,阴云收敛,天宇澄清,一轮红日喷薄而出,照耀着皑皑白雪,给连续多日未见阳光的应天城平添了几分温暖和明媚,仿佛预兆一个美好时代的开始。朱元璋率领皇子和大臣,在仪仗队的导引下,浩浩荡荡地向设在南郊的天地坛走去。
天地坛专为帝王祭祀天地日月而设,第一层南向东位供奉昊天上帝,西位供奉皇地神祇;第二层为日、月之位,即“大明”和"夜明”之位。垣墙之内,东、西方向分列供奉星辰、社稷、太岁、岳、镇、海、渎、山川、城隍之位。
这次仪式的流程:先是迎神-一烯烧祭坛上的木柴,把玉和牛、羊、猪三牲置于火上炙烤,使气味直冲霄汉,以此办法恭请天地神祇前来享用,谓之“播柴祭” ;接着宣读《祭天祝文》 ,大意是向上帝皇祇报告朱氏皇帝登基称帝的背景、概况以及定立的国号、年号等;再接下来是饮祭酒,吃祭肉,也叫“饮福”、“受胙” ;再接下来是送神-燃旺祭坛上的火,仰首凝目注视:最后是即位--皇帝换上绘有日月山龙等十二章纹图案的衮服,头戴十二流冕平顶冠,在郊坛之南即皇帝位,文武百官北向跪拜行礼。
礼毕,皇帝率众臣到太庙追封自己的四代祖先,奉上玉宝(印玺)、玉册(追封册文) 。其中,朱元璋的父亲朱五四被封为“淳皇帝”,庙号“仁祖” ,母亲被封为“淳皇后”。朱元璋读罢玉册册文,然后叩头礼拜。此情此景,令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当年在一个月之内相继亡故的双亲,心中不由得生出无限的自豪和遗憾。
祭祀仪式结束之后,朱元璋又移驾至奉天殿,正式接受百官朝贺。左丞相李善长宣读贺表,然后受命代表皇帝册封马氏为皇后,世子朱标被封立为皇太子。此外,原吴王府中书省左、右丞相李善长、徐达分别升格为大明帝国中书省左、右丞相,其他所有功臣宿将也都相应加官晋爵。
仪式进行到这里,朱元璋的登基大典方告结束。在历史上延续二百七十六年的大明王朝就此诞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