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

他

我曾经管过一个病人，在25床。
其实我一直想写写他的事。可我怕写不好，写不出当时的情形。
今年夏天，我和阿黄去新疆旅行。从布尔津到喀纳斯，盘山公路曲折绵延。阳光热烈，将云朵晒得蓬松，风一吹，云的影子便在草原上飘。
我们一路看风景，一路聊天。我向阿黄说起他，说着说着就难过起来。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阿黄竟也没有笑话我，甚至我听到她语声哽咽。
即使我的故事说的支离破碎，即使我不能描摹万一。
我不敢私藏了他的故事。不敢因自己的懒惰和怯弱，让他被遗忘。
我想试一试。
那天，25床分给我管。我到病房，看见一个瘦弱的中年男人躺在病床上。
我手里拿着他的胸部CT，一眼望去，全是肺大泡。
我问他：你平常抽烟吗？
他摇摇头，面容沉静。插着管，带着呼吸机的病人，像他这么配合的，可不多见。
都说肺不好的病人，大多性情急躁。可他真的是个很温和的人。
有时候帮他吸痰，跟他说，你忍一下啊，有点难受。他就点点头。吸痰管伸进气道里，他呛得满脸通红，痛得眼泪都要掉下来，即便这样，也没见他有半点埋怨的神色。
后来有一次，探视的时候，我跟他老婆聊天。
我说，他脾气真好。
他老婆说，是的。我有的时候性子急，忍不住说两句，从来也没见他发过脾气。
我觉得他就是这样的人。
他家人待他也好。他儿子给他请了很多大牌专家来会诊。但会诊的意见都是一样的，他这个肺，除了移植，没有其他好办法。
他的病情反反复复，拔过管，又加重，重新插管，后来又做了气管切开，一度肺部感染加重，感染性休克，导致肾功能衰竭，还做过CRRT。
那时他身上到处都是管子——颈内静脉置管、气切套管、鼻胃管、血滤管、尿管……他躺在病床上，默默忍受，疼痛、失眠、恐惧、幽闭，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在支撑着他，他总是平静地承受着加诸于他的苦难，顺从得叫人心生不忍。
可是有一天，探视的时间过了二十分钟，也没见到他家人。又过了几分钟，他老婆过来，匆匆讲了几句话就走了。
第一次见到他那样失落。侧着身子躺在床上，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好笼统地安慰他：你家里人今天肯定是太忙了。他们平常对你挺好的。
他点点头，在纸上颤抖地写道：我儿子今天结婚。
我顿时明白了他的失落。
他多希望能出现在儿子婚礼的现场，像每个平凡的父亲一样。他现在应该站在酒店的门口，帮着招呼亲友。婚礼举行的时候，他应该陪在老婆的身边，和她一起，喜气洋洋地祝福一对新人。如果可以更贪心一点，他还想看着他们的孩子出生，他可以帮他们带孩子，以后接送小朋友，上学、放学。他脾气那么好，小孩子一定会跟他亲近……
可现在，他孤身躺在这间病房里，四围是淡绿色的墙壁，屋顶有几盏泛白的灯，耳边间杂呼吸机送气的声音和监护仪报警的嗡鸣。清冷异常。
婚礼后的第二天，他儿子媳妇一起来看他。
他冲他们笑着挥挥手，看不出之前的失落。
半个月后，他在纸上写道：我要回家。
我试着去安慰他。
他接着写道：治不好的。不要再花钱了。
探视的时候，他不愿意接儿子的电话，他儿子慌了神，问我，医生，我爸怎么了？
我说，他想回家。
他儿子央求道：医生，你劝劝他，再等等，好一点就回去。
他却铁了心，执意要走。儿子放下电话，隔着探视的窗户望着他，不停地用手掌擦着眼泪。
他家当晚办了出院。
我戴着口罩，帮他拔了身上的管子，只留了气切套管，供他支撑到家。护工师傅帮他换了平常的衣服。他穿得齐整，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等着离开。
我轻轻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掌，像羽毛一样柔软。
他也轻轻地握了握我的手，跟我告别。
我低了头，将口罩拉高了些，默默地躲在这层屏障后面，吧嗒吧嗒地掉泪。
他努力地撑过了儿子的婚礼，待所有的风俗仪式都妥当，便自决生死，毅然起行。
他想参与儿子生命所有的过程，却又不愿意拖累他的人生。
他那样温柔的一个人。
你以后别再受苦了。我在心里悄悄地对他说。